header photo

陶德坚回忆录(8)去香港

February 8, 2015

图,德坚(中立者)与永辉及同学在香港郊游

国 民党决定迁去台湾,陈庆云部长已决定不再跟着去了,他的儿女早已在美国,他打算和太太也移居美国。我父亲作为他的私人秘书,跟了他十几年,现在也该决定向 何处去了,去美国只有极有钱的人才能办到;去香港这麽一大家子的生计又何以维持;去台湾爸爸妈妈都不愿再作此打算了;留在广州,爸爸妈妈又有些害怕共产 党 不见容。正在这左右为难时,陈庆云送给父亲一笔为数不算太少的钱,说用这些钱也许能够在香港做点小生意。爸爸妈妈喜出望外,于是妈妈租了一艘大木船,买了 一些二手便宜家具,带着祖母及我们姐弟五人在四、五月份来到香港,搬进了九龙旺角花园街? 号二楼,二房东住了靠后的一厅二室,我们住了靠前的二室一骑楼,两家共用厨房厕所,月租五百港元。这里的室都是没有窗的,靠电灯照明,祖母及永明德逑住中 间卧室,爸爸妈妈带永强住前面的卧室,我和永辉住在白天当厅,晚上可以席地而睡的骑楼上。这骑楼是广州香港等炎热地区的一种特有建筑形式,骑楼下是开敞的 人行道,行人可避骄阳与风雨。骑楼建在二层以上,又可多争取建筑使用面积,它三面是墙,仅临街一面完全开敞,通风很好,晚上打地铺睡最为凉快,我和永辉都 很高兴当了厅长。谁知乐中有苦,一晚在听到狂风暴雨的喧啸声的同时,我一下子觉得我随着席子被水漂了起来,原来是骑楼的排水管道来不及渲泄这场暴雨,所以 一下子就积了好几寸水,全家人都起来将水一盆盆一桶桶地泼到大街上,我和永辉赶紧去换了全套衣服,缩进我们在过道的双层床上。

过完暑假 我和德逑进了附近的德明中学,我已是高中最后一年了。永明上了附近的一所小学,我每天上下学接送他。他每天上学时都穿得乾乾净净,等到放学时只见他手上、 脸上都是墨,像只花脸猫。我见他这个样子常要忍俊不住,一边走一边替他擦。问他是不是又和同学打架了,他说:“是,他们欺侮我。”我说:“圣经上说有人打 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给他打也许这样他们就不打你了。”但永明嘟着嘴说:“那就打得更凶了,只有和他打,不给他占着便宜。”永辉在父亲多方托人情之后进 了香港喇沙书院,这是香港几间最好的男中之一,进了这种名校,将来升大学,找职业都是有保证的,因为在学校全部授课均用英文,永辉只能又从中一上起。在香 港,是每个月交一次学费,我和德逑、永明这种学校,每个月也要交几十元,永辉的学费更是多至数倍。

这时五姨一家早已到了香港,住在他们的祖屋衙前围村,五姨丈原是香港大学毕业的,英语好,在半年前就已当上了新新公司总经理,在他的经营下公司业务有了很大的发展。二姨三姨也陆续来到香港,并找到工作,二姨教小学,三姨教幼儿园。我们这一大家子又团聚了。

永强

图,永强

我 的弟弟永强生下来就喝一种特制的鱼肝油奶粉,这种奶粉很粘,要先放少许水慢慢压匀,才能冲出不带奶粉粒的奶。在这调制的过程中会散发出强烈的鱼肝油的臭 味,但永强很喜欢喝,他喝了这牛奶不到一个月就不是可怜的“伯爷公”了,后来更长得白胖可爱。所以这种奶粉虽然比一般奶粉要贵上一两倍,妈妈还是从不作其 他选择。永强只要一看见我,就伸手要我抱,只要我做完功课,我就抱他喂他。

一天我突然想到永强都一岁多了,住在这楼上一直没出去玩过,我 兴冲冲告诉母亲,我要抱永强到附近的公园去玩。妈妈说永强这麽重,你一个人抱不了的,我不理,抱着就走,一口气走到公园里,在没有树没有花的花园街尽头, 我们终於找到了鸟语花香。这时才感到累了,抱着永强坐在颗大树下的长椅上,这里多美啊!谁知永强却哇哇大哭,使劲搂着我,显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我紧紧地抱 住他,他还是哭个不停,一定要离开这里,等我们走开一段距离后才安静下来。我指着公园里的花草树木一样样教给他,当我指着树说:“这是大树,多好看啊!” 他又哇哇大哭把头藏在我的怀里。啊!永强怕的是这树呀!永强从生下来就住在楼里,都一岁多了,才第一次看见树,所以害怕成那个样子。我只好把他抱回家,在 把他抱上二楼,爬完笔直的楼梯时,我喘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妈妈怪我不听话非要一个人抱他出去,我则求妈妈给他买一辆小车子。

一天,我放学回家就看见永强坐在一辆咖啡色的小车上玩,妈妈买回车后还把他放在车上推去照了一个像。我多开心呀!从此我放学做完功课后,只要天气好,就推永强去公园走走,虽然因为是便宜货,这车推起来吱吱咯咯响,但终究省力多了。

无证摊贩

花 园街的另一头,是一个熙熙攘攘的菜市,出家门不到一百步,就可以买到鸡鸭鱼肉,蔬菜水果,以及许多肩挑的小食,如鱼生粥、云吞面等等,非常方便。我每天上 学都要经过这里,经常遇见抓无证摊贩的警车(在卡车上架个大钢架,上面钉上铁丝网),又高又大的印度警察 把抓住的小贩连人带东西往车上扔,煮粥煮面的沙锅 打翻流淌满地,一会儿就抓满一车,威风凛凛地鸣着警笛开走了。这种场面,每天照例要上演两次,但无证摊贩永远有得抓,抓也抓不完。每次碰到这种情景,我总 是愤愤不平,他们都是因为穷,才领不起证,现在把他们抓了,生财工具也打坏了,他们不是更无能力来领证了吗?我对那些粗暴的行为十分反感。

一 天,我上学去,在衬衫口袋上插了一支西菲利牌炮弹型的钢笔,不知谁送给爸爸的,爸爸给了我,我早想有一支漂亮的钢笔插在衬衫口袋里。我正走在市场的边上, 一只手在胸前一晃,只听叭的一声,不好!我的钢笔!因为我正为胸前的钢笔而得意呢,所以反应也较快,一下子就把这只手抓住了,并夺回了我的钢笔,我还抓住 那只脏兮兮的手没放,原来,抢我钢笔的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我正想要训他两句,看见警察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我突然想到那警察会不会把这小孩抓走? 不知怎的,在我挥手叫这小男孩赶快逃走跑时,竟将我心爱的钢笔又给了他了。我真后悔,我怎麽在急忙中竟又把好容易夺回的钢笔给了他呢?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 解释,但是那脏兮兮的小男孩满脸惊讶的表情却一直留在我印象之中。

考乡村师范

在德明中学,语文老师经常出些有趣的作文题,“人为什麽要吃饭”就 是其中之一,我很喜欢这个题目。我认为吃饭是供给人生活以必需的营养,是因为人要活着,才必须天天吃饭。所以,吃饭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人为什麽要吃饭和人为什麽要活着是等义的;许多革命家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为革命而生为革命 而死的,你要是问他为什麽要吃饭,他会回答你为了革 命;资本家以赚钱为目标,他们拼命赚钱,大吃大喝,但是,当他生意失败,他甚至跳楼自杀而不再吃饭了;我活着的目标是救人,我自小看到许多人间的苦难,我 希望我活着能帮助一些人免於苦难,我为此要吃饭,如为此需要我不吃饭也甘心情愿。”语文老师批道:“既然如此,准你吃饭。”

当时都在为即 将毕业而考虑自己的前途,我很清楚像我这样的条件,在香港要上大学是绝不可能的,毕业后唯一可以升学的机会是投考乡村师范。这乡村师范开办还不久,是专为 香港的乡村学校培养师资的,考上了还有一定的生活补贴,将来工作又有保证,还可与我的“救人梦”相结合,所以对我很有吸引力,那时父亲又托了熟人,我觉得 我一定会考取的。

但是我忘了根本的一点,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香港政府是效忠英国女皇的,他不会愿意看到他的公立学校成为中国教育救国论 的实验场所。所以,当我在口试回答提问“为什麽想当一名乡村教师”时,我说:“中国积弱多年,没有做好国民教育是一个重要原因,我愿意从基础做起,让乡村 的小孩都成为有教养、有文化的人,为中国的富强打好基础。”就这样,我被取消了进一步考试的资格。答应替父亲帮忙的那位叔叔对我父亲说:“没想到她会发表 这样的高论,我实在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Go Back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