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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45)熬到了江青迟群垮台

February 8, 2015

 

这团河农场,本是一个劳改农场,不知怎的归了清华,这里的农工诚朴,见 我干活很卖力,就待我好;农场有自产的蔬菜和肉类,食堂的伙食也好,我真的过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只是不能与家人见面,信件也要受到检查,外面 的事情少有得知。但也知道一九七五年春,辽宁海城发生了大地震,世龙曾去考察,并和两位同行合编了一本《地震问答》,他是这本书稿送印刷厂付印后去武汉 的。后来才知道,就因为我的关系,使他在这本书上未能署名,连累到另外那两位作者也未能列出姓名,不得不改用“地震问答编写组”来代替。

还知道我的家已从十六宿舍搬到四公寓,这公寓的条件和十六宿舍没有差异,我们的房间大小也和原来差不多。大概是十六宿舍在大礼堂后面,世龙从这里出 南门,大字报区是必经之地,他们不想让世龙方便地在这大字报区出入。新住处周围都有土木建筑系的人,可能他们以为,这样一来,什麽人在我家进出他们都能掌 握,但是人们也未必象他们希望的那样。

不管怎麽样,到一九七五年秋天,我总算从这劳改的地方回到家里了。这时白天让我刻钢板画插图,晚上没什麽事,也让我回家了。只是世龙不在,小妹周末 才回来。我就与这缝纫机作伴,度过了许多寂寞的夜晚。后来,我对制家具发生了兴趣,正好有世龙从干校带回的木工工具,我做了一张长沙发,打开来就是一张双 人床,世龙、小华、小妹同时回来也住得下了。这沙发蒙上用红丝绒做的套子,还真气派。我还做了个五层的高书架,这样,那些塞在床下的书也可以摆出一部分来 了。

一九七六年春节,世龙从武汉回北京探亲来了,他们学院现在改名武汉地质学院,他也属于湖北省管的干部了。这时湖北省派去的工宣队,实际掌握着地质学院的权力,他虽恢复了部分职务,但干起来很难,这时他又得上了肝炎,虽较轻微,仍需休养,就落得在北京多住了些时候。

就在世龙回来前,中国发生了周恩来去世的大事,那时我们都很悲痛,世龙在武汉参与组织了本单位悼念活动,在认为周恩来是乱世中难得的好人这一点上, 当时地质学院的工宣队和他是一致的。迟群谢静宜等人和他们这时在清华已搜罗到的力量,则是趁周恩来去世之机,把为江青夺取中央权力的阴谋逐渐公开化,在周 恩来的追悼会就要举行的时候,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发表了报道清华教育革命大辩论的长文,说是近来,全国人民都在关心着清华大学关于教育革命 的大辩 论,世龙在武汉也注意到了这种动向,他回来说,这真是鬼话,那时人们最关心的是周恩来去世后这国家该怎麽办?!他又问我,听说已经被起用的刘冰又挨批了, 是怎麽回事?这批刘冰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因为他们不让我参加有关的活动,只是有一次全系的人有组织的看大字报时,我也去了,看到过何东昌也在出大字报批刘 冰,并说幸亏有上次对他的批判,否则这次一定会陷进去了;听说刘冰是因为写信向毛主席告迟群的状才挨批的。世龙说这事他也听说过,但不清楚信里究竟讲了些 什麽,听说毛对信有批示,说反对迟群谢静宜就是反对他,这有点难以置信,究竟是怎样批的?甚至有没有这个批示?都值得怀疑。总之,这里面情况复杂,要小心 谨慎。

事情发展很快,不久,清华大学的“教育革命大辩论”,又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是用记者述评的形式出现的。天知道这是什麽“辩论”,人们只能按一个腔 调说话;述评直指邓小平和那些重新上台的老干部,说他们在搞右倾翻案,这时报上各种形式批判邓小平的文章已经发表得很多了,但都是暗示,没点出邓小平这三 个字来;还是清华当先锋,清华园内首先贴出了点名批判邓小平 的大字报,轰动一时,外面许多人来看大字报,有不少是有组织地来看的。大字报区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批邓的大字报,不断重抄贴出,就象“万山红”等用大字报攻我的作法一样,但规模那大得不可比拟了,这是世龙看大字报后回来告诉我的。他那时又是一天几 次去看大字报,他知道清华敢这样干是大有来头。(多年后我们才知道,此时上面正在北京的京西宾馆召开“批邓打照呼”会议,清华的大字报在此时出现,当然不 是偶然的。)

不久,世龙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安心情去武汉了,因为他已看到毛对刘冰的信的批语全文,同时根据清华园内敢于如此猖狂率先批邓的表现,他相信这是真的, 看来清华的大事,包括对我的处理,毛都会是知道的,在当时的中国,还有什麽人能扭转它呢?但是,他怕使我绝望,没有把他这些看法在当时就告诉我,只是说迟 群等人是有来头的,要我事事小心。那时我还幻想是江青和迟、谢等人蒙蔽了毛,仍把希望寄托在毛的身上。

我这时,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每天就来回在四公寓和主楼之间,并避开那大字报区。但从小妹那里也知道天安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出现 了悼念周恩来总理的花圈;后来发展到群众大规模反对江青等一帮人并受到镇压,邓小平也被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我都听说了。我从江青的爪牙迟、谢等人的所作 所为,早已看出她(他)们是些野心家,是些不择手段什麽事都作得出来的奸臣;对那些敢于反对这帮家伙的人们,我充满了崇敬之心,但自己处在这种状况,实在 不能作什麽了,不过我仍相信,正义最后终战胜邪恶,光明终将驱散黑暗,我必需耐心地坚持下去,等到那光明重现的那一天。

在这段时间,专案组那些人又重施故伎,一再找我去,要我谈活思想,我说,上次我上了你们的当了,这回我有想法也不说:他们要我批邓,我说,不知道该 批什麽,一个字也没给他们写。他们恼羞成怒就又批我是邓小平 还有刘冰的社会基础。你们要这样批就这样批吧,反正我的帽子戴得够多了,再多几顶也无妨。他们 还问我,四月五日前后这几天,你在那里,要我详详细细交代。我说,我出清华园就得你们批准,你们说我能到那里去,他们看看实在整不出什麽东西,也就把我放 在一边,这时他们也忙得很,清华园内人人都在被清查,要交代出四月五日前后在什麽地方干什麽事,我下班回家了他们还在开会或写材料。不过他们对我仍是不放 松的,半夜三更,经常有人敲门进来查户口,当时上面正在追捕 ** 的“逃犯”,看来我又成了“窝藏逃犯”的怀疑对象,其实我这家放了两张床和几件家具 后就没多少空隙,要 ** 也没有地方,但他们还是要细细的搜查,钻到床下去看,每次都是仅仅看到一堆书失望而去,但下次再来仍要重复一遍,要说起来,这些人 对江青迟群等也够忠心了。不过他们也有疏漏,四月五日前后,小妹的同事在天安门广场拍有一些胶卷,这也是清查的对象,开头她们以为,我足不出清华园也没人 敢和我来往,清查的人不会查到我这里来,便请我代为收藏,来搜查的人并未发现,藏了几天后,她们取走藏到别处去了。

随后,唐山大地震发生,我住进了临时搭成的抗震棚,刻钢板画图这些事照旧,这时清华大学正大搞所谓开门办学,将人一队队派往全国各地,校园内冷落了 许多,宋泽芳已荣升到清华大学政治部,专案组也少有来找我的麻烦了。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听到了毛泽东去世的消息,当时我真的痛哭了一场,因为我还等着 他来解决我的问题,这下子无望了。

在世龙去武汉后,我们虽仍有通信,但都限于互道平安,写些无关紧要的话,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往来信件都会有人检查,不能让他们抓到什麽辫子。当 时我只知道世龙已又不管教务工作,而是被派到地质学院在武汉建立新校舍的工地,后来才清楚,在他回到武汉后,“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也括到了湖 北,高元贵再次下台离去。随后,世龙由于在学习讨论会上,和他的几个老同事为邓小平说过不平的话,当时在场的工宣队员也有同感,但是在邓小平被撤消党内外 一切职务后,地质学院的工宣队也大转弯子紧跟上面,要追查这类问题了,谢增荣劝世龙不如到建校工地去暂避一时,就这样,他在工地度过了一个炎热的夏天。毛 去世时他的心情复杂,他倒是想到,有一天我的问题也许能解决,但那得很久以后了。

九月初的一天,世龙突然回来了。原来是这时他们编的《地震问答》成为空前畅销的图书,印了一百多万册才满足各地的需要,日本一家出版社还向中国大使 馆提出要求,准许他们把《地震问答》译成日文出版。因此地质书刊编辑室及其上级对这本书都特别重视,电告地质学院的新领导,要世龙立即来北京去唐山考察, 并着手修订此书,使它编得更好,在这种情况下,几经周折,那里的领导人才无奈地放世龙回来,一经批准,他马上就走,来不及通知我,到家后也没多停留,很快 去了唐山。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凌晨,当时被称为“四人帮”的江青一伙,被华国锋、叶剑英抓起来了。这一大快人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国,但在我在清华园内丝毫没 有感觉,似乎什麽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还是周末小妹从南口回来,我才知道,北京人为了庆祝打倒这万恶的四人帮,大吃螃蟹和饮酒,一时这些东西都脱销了。但是 在清华园内表面上仍不见动静。随后世龙也从唐山赶回来了。他们是看到在唐山“开门办学”的清华大学学生突然贴出“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 谋诡计!”的大标语,同时听说这些学生已撤回清华去了,感到上面又出了大事,正在议论,刚从北京来到唐山的司机带来了四人帮垮台的特大喜讯,他们几个人都 坐不住了,考察地震 的工作也作得差不多了,便立即赶回北京。世龙是在一个晚上回来的,这回他特别兴奋,讲起这些事声音很大,我要他小声些,还怕周围的人听 见,他说怕什麽,四人帮完了,迟、谢这些人也肯定跑不了。(当时他还不知道迟、谢在四人帮被捕的第二天就抓起来了)但是他的声音也低下来,因为我们都清 楚,这迟群在清华能如此横行,还有于清华本身有那麽一批人愿意给她卖命,江青迟群倒了,那些为迟群大打出手,给江青写效忠信的人还在,而这类人政治斗争无 诚实可言的哲学,使他们很能适应政坛上的改朝换代,老百姓称他们这号人为“代代红”‘这回他们会真的被赶下台吗?这颠倒了的黑白能颠倒过来吗?世龙心里也 挂有一个大问号。一时我们都沉默无语。

不过稍后一小段时间内,从我这里的情况也开始有了些变化。不去扫厕所了,也不再要求定期汇报思想,进出清华园也不需专案组批准,工作改为就是给一本 图书馆建筑的图集画图,负责这本图集的吕增标也不对我另眼看待。专案组那些人,过去老在批我时说:“你是我们敬爱的康老亲自定的案,是铁板订钉,一辈子也 翻不了的。”还常喊叫:“你反对我们敬爱的谢副总理,你罪该万死!”傅尚媛到地质学院去时也不忘表演一次。现在他们再也不提了,我知道在四人帮垮台后,这 两个已死的恶棍的问题也已抖了出来,由于他们过去从上到下整过许多人,被他们整死的人数以千计,民愤特大,专案那些人这再也不敢搬出这些东西来整我了。他 们对我的事大概是一时拿捏不准,可能是为了做出点缓和姿态吧,专案组负责人赵炳时,在一次和监督我画图的吕增标找我谈话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在那次 斗沈孝宇的大会上,表现得象共产党人绑赴刑场一样”。

但是没过几天,赵炳时又换了一副面孔,重新搬出陈里宁的事来说:“你为反对毛主席的反革命分子陈里宁翻案,不要想你会有翻案的一天。”清华清查和批 判江青 爪牙迟、谢等人的活动,仍把我排除在外,因此我至今也不清楚,在迟群谢静宜长达八年多的统治中,清华大学的人和事,究竟那些是与非;也不知道这清华 究竟有没有四人帮的馀党?还有那些人算是跟着四人帮做了错事。只知道清华又进来了工作组,清华党委第三次被夺了权,许多干部又在作检查,交代和四人帮爪牙 迟、谢的关系等等,叫做说清楚,不管他们究竟说清楚没有,反正江青迟群这些人都锒铛入狱了,我还能在这清华画点图;更重要的是一家人不仅活下来了,还没有 人伤残,就算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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