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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38)各自东西

February 8, 2015

一 九六九年九月,大老郭终于下令让我卷铺盖回家了。我的家已搬到老六区二号,这是临时建筑的工棚中的一个房间,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屋内有一水池,能住人的 面积就更小了,但我们一家四口终又能团聚。小华小妹都已长得比我高,孩子们争着告诉我,是她们两个把家搬过来的,当时我和世龙都被关起来了,邻居复员军人 李家的两个男孩欺侮她们,把门上的玻璃打破,往家里扔沙石和煤灰,有个校警又找学校管房的人让他搬进这二区六十号,而要两个小孩搬到六区去。搬家的时候, 没人敢去帮她们,难为两个孩子,把那麽大的床拆开,将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三轮车上,小华不会把住车把,是小妹把住,小华在后面推,就这样分了多次,一 趟一趟全运到了六区。因为房间比原来小了许多,东西放不下了,她们就把沙发放到大床上。

他们还说,搬来那天晚上,清华两派就打得很厉害, 从主楼那边还传来了枪声;她们吓坏了,但所能作到的,也就是赶紧起来把窗关上。这六区住的都是工人,工人的孩子不欺侮她们,还和她们玩。她们这时早已是自 己管理自己的生活,小妹学会了一手发馒头的手艺,馒头蒸得又白又松。小华说她们还在冬天储存了大白菜,因为只能放在房外面的小煤屋里,冻起来了,她们就每 天切一截,再买一角钱的肉煮来吃。那时清华除了还管我的伙食外,是什麽钱都不发给我了,小华还告诉我,他们是每月从地质学院领来每人十六元的生活费,省着 点花,在那时还能维持,星期天两人就骑车出去玩。小妹喜欢吃冰棍,遇到小妹不高兴,小华就买根冰棍给小妹吃,小妹就高兴了,小华自己却舍不得吃。听到这 些,我的眼泪直往肚内流。所幸的是,她们两姐妹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能这样互相关心照顾,小妹有主意,小华爱妹妹,后来又有永明接到青海,避开当时清华越 来越残酷的武斗,在那个年月,能够平安无事就很不错了;世龙也是亏得那时被关在地质学院,否则那些抓不着我的人难免不去整他,就这样还有人造谣说世龙在清 华参与了武斗,清华的工军宣队还派人去调查过呢。

我听他们说呀说呀很兴奋,但是我自己什麽话也说不出来,自从我向大老郭宣告,再没有什麽可以交代的了,就很少说话,说话似乎已不习惯,这次回来说话时,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一种陌生感。

这 时世龙的问题说是已弄清楚了,给他“落实政策”,最后就是因为他发表过太阳上有黑子这类普及科学知识的文章,判断他在攻击伟大领袖,定为敌我矛盾,也就是 说他是属于敌人一类,不过没给他戴帽子,叫做帽子仍拿在“群众”的手中,如不老实,随时可以给他戴上,这算是从宽处理了,开始发给大部分工资,也可以回 家,但因常集体去参加工厂农村的劳动,在家的时候仍不多。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回家的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全家四人到天安门广场去照相,因 为小华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上山下乡去了。在照相时我发现,大概是很久没有笑过,我脸上的肌肉僵化了,经过努力才使自己做出笑脸,但总有些不自然,和孩子们 照,和世龙照,都表现不出欢乐的样子。但是,我的心是甜的,我的心在笑,看到小华小妹两姐妹这样亲,长得这样好,都是漂亮的大姑娘了,我真高兴。以前是我 骑车带她们,现在,因我好久不骑车了,这次出去,从老六区到南门,还是小华骑车带的我。

小华这时最耽心的是,这次上山下乡不知会把她分配 到那里。她知道大多数人都会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但听说也有少部分人会到内蒙、云南等地插队,她怕因为我的关系,不能和大多数同学一起到建设兵团去。我 更是提心吊胆,只能祈求上苍不要因我连累了小华。终于有一天,小华回来高兴地告诉我,她已得到通知,分配到建设兵团了。谢天谢地,我们赶快为她准备行装, 她得到一张买木箱专用的票证,世龙拿去海淀买回一个大木箱。但小华一定要把这大木箱留给小妹,自己只要了那个我从香港带来我的祖母留下的破旧的漆皮木箱。 那时日用品奇缺,象木箱这样的东西,一般买不到,只是因为小华她们这批青年要上山下乡了,才特制了这批木箱,供她们凭证购买。

这时我们能 给小华提供衣物被褥实在不多,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她还未满十六岁,现在就要远离亲人,到那遥远寒冷的地方去了。临行那天,我不敢去送她,怕这会使她在她 的同学面前难堪。所以只把她送到家门外,就由世龙和小妹把她送到集合出发的地方。听世龙回来说,是几辆大轿车把她们接去火车站的,小华上车时,小妹还没 事,可是等车一开,小妹就大哭起来,还追出去一段路直叫姐姐,实在追不上了,才和世龙一起回来。世龙又说,有的送孩子的老太太还当场晕倒在地,但是他忍住 了没有哭。的确,经过这许多磨难后,一向爱哭的我,似乎也没有眼泪了。当时我们觉得,以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小华离开我们,也许还能开始一个较好的新的生 活吧。

小华走了没几天,我们那个连队(就是文革开始时那个学习小组,现在按军队建制组织起来称为连队)有人提出,既然组成连队 了,就该全连队集中住宿,过军事化的生活。工军宣队马上接受实行,我当然只好遵守,卷着铺盖到了学生宿舍。别人回家还容易,我则需要请示批准,和世龙小妹 也难得见一次面了。

一九六九年冬,当时是副统帅的林彪,发布了进行战争准备的第一个号令,在北京地区,被他们认为不适合留下来的单位和个 人,都应在年底前搬出北京。这一声号令在当时真是作到了雷厉风行,北京各高等学校以及许多机关团体,大多是在外地农村建立所谓干部学校来安置这些迁出的 人,这种作法是以毛泽东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回复林彪的信中的一段话作为依据,所以一般简称为五七干校。

世龙被派作建立地质学院在江西省 峡江县的五七干校的先遣队,很快就出发了,这以前不久,他接连从“敌我矛盾”降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再降为“拉入人民内部矛盾”,就是说作 为敌人,他可以算也可以不算,现在就放他一码,不算了。这是8341部队创造的经验,在当时,世龙也算得了点眼前的实惠,发给他全工资,不限制他回家,但 是他马上又得到江西去了。这时我还在过那种军事化的生活,世龙临行,不让我回家帮他准备,更不让我去送别,他也不肯搅扰小妹,是一个人悄悄走的。

世 龙去江西后不到一个月,我们这个连队一部分人,也被赶到清华大学设在江西鲤鱼洲的五七干校。清华和地质学院不同,大概是当时上面觉得地质学院没什麽存在价 值了,他们是大部分人都到了五七干校;清华大学当时仍是上面在全国创典型,用得着的一支力量,所以我们这个连队去鲤鱼洲的人,多是他们认为有这样那样问 题、或是无用的人,也有少数是他们信得过,派去管人的。我这样的人当然是在发配之列,通知后马上就得走,出发前还抓紧时间开了个党支部会,通过开除我的党 籍。

当时清华经过整党,党员重新登记,已经重建了清华大学党委和各级党的组织,迟群是他们的党委书记,他们有权开这样的会了,迟群也有权 批准开除我了。急急忙忙开这个会,大概还有这样一个原因,原来党支部包括“万山红”那些人,已又成为工军宣队的依靠力量,他们大部留下来另有重任,不去鲤 鱼洲。

开除党籍我早已料到,这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们要求的一点人性也不能剩下的那种党员,我也不想当了。

我这一走,就剩 小妹一人在北京了,她的老师说,小妹可以住到学校去,再过半年小妹也初中毕业了。我和世龙都觉得让她在这里完成学业好,经过安排,我去鲤鱼洲后,小妹搬到 建筑系女教师叶歆的房间里去住,叶是我在天津大学的同学。世龙留下一部分工资在地质学院的留守处,让小妹每月去取用,总算是安置好了。

出 发前,我被允许有几天时间回家收拾行装。回到家中一看,真是家徒四壁,实在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了。世龙行前,已把借地质学院的家具都还了,还和小妹把大 部分多年收集的图书都卖给了废品收购站;小妹也已把她需要的东西装进了小华留给她的大木箱,家中只剩下一个空空的书柜,一个小衣柜、一个碗柜和一辆自行 车。我们的自行车在小华小妹去青海时已经卖掉,是后来买的一辆女式旧车。我把碗柜的腿锯下来,当成箱子来放厨房用具;小衣柜则用来放我的衣服被盖。这书柜 的门是玻璃做的,我给它钉上木板保护起来,这里面没有书了,但还有世龙抄录的资料卡片,这次去江西,他没带这些卡片去,是他因写文章招来这样的大祸,不想 再写了,但我还舍不得丢掉,便全部给他带到了鲤鱼洲。我相信这世界总有一天会变过来,回复真实。我买了些草绳把三件家具和自行车都绑好,我的行装就收拾好 了。

这样,我的全部家当都带走了。还有一张单人床(另一张为陈乐迁借去)和一张方桌两个方凳,是向清华借的,就留在那里。

临 行前,我和小妹去了一趟海淀,给她买了两张单人床单,便于替换着用,买完后,我只剩下十元钱了,还要作为到鲤鱼洲后头一个月的伙食费,我实在没有多馀的钱 可以留下了。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我正在门口站着休息,也许是心里过于伤感了吧,我突然觉得要休克了,叫小妹快来扶我一下。小妹赶来刚拉着我一只手,我已经 倒下了。我的脸擦在水泥地面上,右脸上一大块皮擦掉了,同时清醒过来,小妹看见我这样子吓坏了。我安慰她说,不要紧的,只是擦掉点皮,很快就会好的。

就 这样不觉得便到了临别前的夜晚,我帮小妹再清理了一次箱子,她看见我留给她那件从香港带来的,二姨给我的 TDK雨衣,她说这雨衣已遮不了雨,不如改成一条长裤;她缺少长裤。我知道,这雨衣的布较硬,用手缝是很困难的,但这是我行前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满足她在这临别的时候这点小得可怜的要求。于是我让小妹先睡,然后将裤子剪裁好,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这雨衣布吃针,这晚不知断了多少 针,也不知指头被针扎了多少次,缝呀缝,把我对小妹的多少爱与多少欠疚都缝进去了。我看着熟睡的小妹,再有几个小时,我们两母女也要分别了,好好的一个 家,刚团聚得几天,就这样地四散了,我悄悄地亲了小妹的脸,我的眼睛再也滴不出一滴眼泪。我还继续缝着、缝着,直到天已发白,我才钉好最后一颗扣子,裤子 有些硬,穿起来一定不舒服,但这里面全是妈妈的爱呀。我把裤子放进箱子里,试也无益,反正没有时间修改了。我叫醒小妹,匆匆吃好早饭,她的同学来帮她把行 李运去宿舍,我也不敢去送她,看着她和同学们走远了,我一个人坐在已经空了的床上,等待着系里的人把我的行李运走,我锁上家门,随着他们走去,别了,我的 家!别了,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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