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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37)工军宣队进校

February 8, 2015

工军宣队进校前夕,红教工被关押的人,除我外都放回家了。工军宣队进校后,原校党委所有成员除蒋南翔外,都和我一起关进生物馆二楼的一间大屋内,由于他们全是男的,便用屏风隔出一个角落,让我住在里面。

工 军宣队来了后的一个变化是,我们这些人每天早晚都要向东方排好队,手拿“红宝书”即《毛泽东语录》放在胸前,跟着念看管人员规定的那几条语录;然后每一个 人都口中念念有词地向毛主席请罪,最后是将“红宝书”高高举过头顶,并有节奏地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再一个变化是,把蒋南翔作为主要的批判对象,我则是在开蒋南翔的批斗会时拉去陪斗,压力减轻了。

第三个变化是,伙食改善了,不用再吃那有虫子的窝窝头,对我最实惠。

到 九月份,更使我高兴的是,小华小妹从青海回来上课了。听说地质学院也已进驻了工军宣队,王大宾那个革命委员会已被夺权,世龙也放回家了。后来才 知道他被放 回没多久,就又被工军宣队更严格地关了起来,因为他那 ** 红色政权的罪名虽然不能成立了,但这工军宣队认为他发表讲太阳里有黑子这样的文章,便说他在影射 攻击三面红旗并进而攻击伟大领袖,过去那些整他的人是闹派性也没水平,没有抓住要害,现在最忠于毛主席的的工人和解放军就不能放过他了。当时我还不清楚这 些,总以为这回真的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派人来了,我们该得到正确的对待了吧。但渐渐感到,清华这号称毛直接派来,上面是江青在抓的工军宣队,也就是那麽回 事,在他们管制我的期间,还出现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在生物馆集中了一段时间后,我搬到了土木馆,和土木建筑系被审查的人关在一 起。一位姓郭的工人(人们称他为大老郭),负责管理这些人,专为我开的批斗会不少,斗别人时常常还拉我去陪斗;那时的批斗会犹如马戏表演,被批者如是名 人,看客才有兴趣,展览的名人越多,越能吸引观众,所以这些斗争会常常是台上站了一大队。我在清华这时已是大大有名了,所以许多斗争会都要求我出场,我也 习以为常,反正现在是工军宣队,得讲点政策,在台上不会再有人按我的头,我只要站着就行了。至于那些批判发言的内容,我是一点印象也没了;我敢说那些上台 发言的人也早已不记得他说了些什麽。

记得有一次是批斗梁思成先生,梁先生久患肺气肿这个难治的病,现在越来越重了,根本无法起床,是用平 板三轮车拉来的。批斗会上,他卷曲着身子扒在平板车上,我作为陪斗就站在他的旁边,我清楚地听见他的喘息声,每喘一下,他全身都要颤抖一阵;听到他那嘶嘶 的哮喘声越来越沉重,我的肺好象也要爆炸了。但没有人管这些,发言批判他的人,照样若无其事地在那里揭发批判,只有阵阵口号声盖过了梁先生的气喘声。我跟 着他难受,时间好象过得特别慢,好容易挨到散会,梁先生又被原车拉走了。

一天清早,土建系师生去参加秋收,我们这批关押着的人也参加劳 动,并接受贫下中农的批判。队伍集合时,每个人都要把红宝书举在胸口,突然,和我们一起关押着的吴良镛先生被揪了出来,原来,他忘了带红宝书。工宣队大老 郭翻着吴先生的背包说:“吃饭的餐具带得很齐全,连消毒用的酒精都带了,为什麽最重要的红宝书你不带,这是什麽问题?打倒吴良镛!”吴先生低头弯腰不断 地 说:“我有罪,我认罪!”队伍出发了,到地里抱麦子,我长期被关在屋子里,能有机会在这田野里活动一下身体真好。中午休息吃完自带的午餐,现场批斗会就开 始了,吴先生倒霉,成了这场批斗会的主角,我和其他受审查的人站在一旁陪斗。这些被斗的人中,只有我一个女的,一大帮农村的孩子发现了我,批斗会一结束, 他们就围上来,向我吐痰,甩鼻涕。我赶紧去追队伍,他们还是围着我不放,鼻涕、浓痰继续不断向我袭来,幸好我穿的棉大衣是连着帽子的,起了保护作用,但脸 遮不住,满脸都粘的是这些脏物。带队的工宣队员大概也看不下去了,赶开了这帮孩子,我才得到喘息的机会,找了些麦秆初步清理一下,再用毛巾把脸擦乾净。回 到土木馆后,脱下棉衣,才发现帽子及大衣上全布满了鼻涕浓痰,我一边刷洗,一边呕吐,这真是比那一次斗争会都更难受的一次。当时我还想,都是些不懂事的孩 子,我能说他们什麽呢?现在我倒觉得,这种情况出现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并不是偶然的,中国文化表面上讲仁义道德的,其实还有实在的一面,鲁迅先生看得最 透,这就是吃人!我深为此而悲哀。这些孩子也不能说是不懂事,正是因为他们懂得对阶级敌人要无情打击才对呢,多年来在中国不断地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谁能 说没有成效呢。

这个大老郭还负责我的专案,每次谈话都要叫我竹筒倒豆子,就是说应把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儿地都交代出来。我说我的问题就是为 陈里宁翻案,这件事我早已将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写过多次了,再没有什麽可以倒的了。他老是说:“你不要和我们绕弯子,你的豆子还没有倒清,象十三局这样的事 情我们是清楚的,你还有更重要的实质性问题没有交代出来。”我十分纳闷,还能有什麽更重要的呢?从他多次说我当初回国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不相信我是 爱国才回来的,慢慢也明白了他的用意,是又在设想我是派遣特务了。等他又找我谈话,又要我竹筒倒豆子的时候,我就说:“你们怀疑我是特务吧?”他装着心中 有底的样子说:“我们早就掌握了你的材料,只是想给你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但是你老给我们绕弯子,现在又想来摸底,底是你摸不着的,不过今天你总算露了个 头,只要你肯彻底坦白,我们还会给你一条从宽的出路。”我原来是老老实实地对待他们,他们不信,一次又一次地谈话没完没了,一时想到,不如就给他编个特务 的故事便对他说,这回我要竹筒倒豆子了,这大老郭一下子对我态度变得非常好,又重复了一次他那些讲政策的套话。而这以后,看守我的人,从原来的一班两个, 增加到一班四个,上厕所都有人跟到蹲坑旁。

这个特务故事怎样编呢?我想,一个特务肯定有联络暗号,我的暗号就叫零三吧,联络人自然是我的 三姨了,反正三姨在香港,他们抓不到她。特务自然要刺探国家机密, 我这辈子接触过的机密无非就是光栅机;对了,听说这光栅是导弹发射装置中起自动控制作用 的元件,这就可以和国防挂上钩了。于是这个特务故事就编成了,虽然现在看来故事的漏洞很多,但大老郭得到我用这个编造的故事写成的材料时,真的当个宝,当 时我心里还觉得真有趣。但事后不久就感到不该这样恶作剧,尤其是我看到工宣队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队员,很象当年参加反贪污工作的我,我当时就和他现在 一 样,真心实意盼着张振武交代出好多问题,然后给他宽大处理。我想,当时张振武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耍我,没有给我找麻烦,我现在怎麽耍起他们来了,越想越觉 得不对劲,于是找到大老郭,告诉他我是在胡编乱造,并承认这是我的错误,要求收回交给他的我写的这些东西。大老郭说:“你想翻案,办不到!你给我们闹了个 真真假假,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的交代,有真的部分,你是收不回去的;也有假的部分,要蒙蔽我们也不那麽容易,这份材料可以退给你,你要重新写。”我再 次郑重地对他说:“这份材料全部是瞎编的,我已讲明白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了。”我知道,当时他们认准了我是个特务,那就由他们去查个水落石出吧。此后无 论他们怎样追问,我都是这个态度,再没有说什麽。这样僵持了半年多,一直是每班四个人,每天三班共十二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着我。

一 九六九年夏天的一天,大老郭找我去,对我说:为了查清你的问题,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每天派这样多的人守着你,也是为了怕你寻短见,可见组织上对你是多 麽关心,等等。虽然他矢口不说他们怀疑错了的话,但我心中明白,这是他们查清了我毕竟不是什麽特务。果然,看守的人随即减少了一半,到九月中,他们放我回 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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