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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30)在恐怖的阴影下

February 8, 2015

工作组撤走以后,清华的党组织未恢复合法地位,处于瘫痪状态,虽然工作组在离开前建立了一个管理学校日常事务的临时机构,但没有权威,一些反对工 作组和 保护工作组的人,分别在那里集结力量,准备还要斗一番。我们这些在基层的教师,无所适从,也无所事事。原以为世龙那边的情况会好起来,结果不是这样,因为 工作组虽然走了,派出工作组的地质部还是有权来管地质学院的事。工作组在离开前,还在他们的控制下,成立了地质学院的文化革命委员会(简称院文革)来掌握 地质学院的大权,他们自然是要维护工作组的所作所为。随后,那些保工作组的人还用红卫兵的名义组织起来,对世龙进行了比工作组更残酷的迫害。

一 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了刚刚兴起的红卫兵,女红卫兵宋彬彬给他带上红卫兵的袖章,毛泽东欣然接受,还说彬彬这个名字不 好,要武 嘛!宋彬彬随即改名宋要武,而红卫兵们也不负所望,表现出了他们的尚武精神。当天傍晚,十多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闯进了我的家,把孩子们赶进厨房关起 来,翻箱倒柜地大搜查,屋子里每个角落都细细地查了不止一遍,足足查了大半夜。

使这些红卫兵遗憾的是,他们在我家的战果甚小,也可以说毫 无所获。那时我们就只有一只样式很土气已破旧的漆皮木板箱,是我祖母的陪嫁,好一点的衣服也没有几件。他们在看了又看后问我,你们怎麽只有这样一只箱 子,你们是不是把金银财宝转移到别处去了?天哪!我们还能有什麽金银财宝呢。大概他们觉得这样突如其来的搜查,我们要转移也来不及,我回答确实没有后,便 没再追问,而是去翻书柜书架上的书。要说我们别的东西少,这书倒是比一般的人家多。他们边看边用笔在书的封面上打叉,鲁迅的书不敢动,郭沫若的《屈原赋今 译》则未能幸免。因为书实在太多,他们不耐烦再一本一本地看下去,便给书柜书架贴上封条,上写:“老子反动,儿子果然混蛋!”

这次来抄家 的红卫兵是地质学院拥护工作组的学生组成的,他们选择毛泽东检阅他们的这一天亮相,这天晚上他们分别行动,总共抄了三十多家,反对过工作组的教师和干部, 是他们特定的抄家对象。当时还以为这些红卫兵还是较文明的,没有打人,只拿走了《批判斯大林问题文集》和《赫鲁晓夫言论集》等几本书。

但 是,以为他们比较文明,是完全估计错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孩子们已熟睡,我虽也早已躺在床上,但一直牵挂着尚未回家的世龙,不知他又会遭些什麽罪,直等 到深夜,只见他满身灰土,手还提着一个大黑牌子,上面用粉笔写有“大杂家”三个字,疲惫不堪,神情沮丧地回来了。原来就是这批红卫兵又把他抓去,勒令他 和“反动学术权威”们一起将地质学院图书馆的一大堆书搬到大操场上,和已经堆在那里的他们抄家得来的图书唱片等堆在一起。这些书许多是中外文学名著,他说 天快黑了没有都看清。搬完书后,红卫兵们自己不动手,而是强迫他们去放火烧掉。世龙是个爱书如命的人,现在被迫亲手烧掉这些珍贵的图书,这是多麽狠毒的折 磨!烧书后,这些红卫兵还对他们批判斗争一番,给世龙挂上了这个“大杂家”的黑牌子,并命令每天到学校都得戴着。大概是这次对他精神上的打击太大了,当他 洗掉那些灰土在床上躺下后,突然对我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不要连累你们,我们不如离婚了吧。我说:不!世龙的嘴嗫嚅着,我用嘴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 去。第二天他去学校,没有带那黑牌子去,也没有人过问这事。

红卫兵刚起时,抄家打人成风,和我家被抄差不多同时,陈乐迁的父亲,过去作过 收入颇丰的高级职员,存有一些金条金元宝,这次被抄掉了,老人家想不开,寻了短见。一天晚上,陈乐迁跑来找我,说她的大儿子黄乐离家出走了。我想,才十四 岁的孩子,什麽都没有带,能走到那里去。便让她在家中等着,我去帮她找孩子。一直找到半夜,听人说,最近有些孩子躲在大礼堂过夜。我进了大礼堂,顺着一排 排座椅找过去,终於看见黄乐卷曲着身子睡在椅子上。我推醒了他,告诉他妈妈好着急,正等着他回家呢。他象个大人似的冷静地说,妈妈并不爱我,她赶走了爸 爸,现在老爷(即外公)也死了,我没有家了。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大哭起来。我说,妈妈是爱你的,只不过她还得遵守一定的原则,小孩子不容易理解。在我的劝说 下,黄乐回家了。他走后,我想,我说这原则小孩子不理解,我又何尝理解呢。

我帮陈乐迁找到了孩子,可是没几天,我家的世龙却丢了。至今我 还记得,那是八月二十五日的深夜,一辆小轿车开到清华大学二区我家旁边的路上停下,几个拿着皮带和钢丝的红卫兵跨下车来,叫世龙马上跟他们走。世龙上了车 又不许他坐在座位上,而是叫他蹲下,让外面看不见他,那情景真和电影中绑架的场面差不多,不过那时我可没心情去想这些,只记得他们又叫我把世龙的行李送上 去,我急急忙忙往车里塞进一些被褥之类的东西,只记得那床被子是红底黑花的被面,刚刚做好不久。一拿这些东西我心里就紧了,看这架式,世龙是要被关起来 了,谁知道会关多久。偏偏就在这以后,不断传来红卫兵打死人的消息,清华一批干部被红卫兵拉出去打得遍体鳞伤;我们建筑系的教学秘书黄报青,他是当时清华 唯一公开声明蒋南翔不是黑帮的干部,一批红卫兵把他和他的妻子抓到系馆的门厅里,把黄的头发剃掉一半,叫做阴阳头;还逼他们跪下承认蒋南翔是黑帮,黄报青 说一次不是,就招来一皮鞭,但黄仍是连连地说不是,这就不断地被抽打,直打到昏厥才罢手。世龙一去毫无音信,连关在那也不知道,他也有类似黄报青那样的 倔强劲,会不会因为仍坚持认为高元贵是好干部而挨打呢?我带着两个孩子,白天躲在系馆里,隔一阵自己回家去看一趟,看看世龙放回来没有,就这样提心吊胆的 过了几天。

突然,在一天傍晚,世龙回来了。一问才知道,那天据说是因为城里出现了有人操刀报复红卫兵的事件,所以全市的红卫兵紧急行动, 把他们认为的危险人物都抓起来,大概地质学院的红卫兵真以为世龙是北京市黑线上的什麽人物,采取了带有神秘色彩的措施。世龙说,他虽蹲下仍能从车窗望出 去,借着路灯的光,还能看见从二区出去的路旁站了不少红卫兵,听说抓他是地质学院的红卫兵和清华大学红卫兵配合行动的,这清华大学红卫兵也是保工作组的, 所以他们能联合起来。

世龙还说他是被关在地质学院红卫兵总部,他抓进去时,高元贵和两个党委副书记、两个学部委员、医务室主任和刘普仑都 已关在里面,过一会又抓来了他的老师地质学院副院长马杏垣。他一看是这些人,心里就踏实了。因为这地院红卫兵是保地质部派来的工作组的,也得到地质部领导 和地质学院的党委书记等人的支持,如果关在红卫兵总部的这些人出了事,这些红卫兵和他们的后台,都是不好对上面交代的。因此,管看守他们的红卫兵不时将 皮带或钢丝在桌上敲打以示威, 但没有真正打他们。后来听说是周恩来接见了北京市红卫兵的代表,要他们把关起来的人放了,地院的红卫兵由於有前面说的背 景,所以放得也快。放人的时候高元贵和两位副书记还不愿出来,说现在外边很乱,还是关在面安全呢。世龙也准备着被再关进去,没把行李拿回来,后来那红卫 兵垮了,也就无从找回了。

他还告诉我,刘普仑的妻子是九十三中的教员,因为刘普仑的牵连,被那里的中学生打得不省人事,地院红卫兵总部的 人,叫世龙和地院的医务室主任去把她从医院抬回来。他说刘的妻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变了样,他和那医务室主任把她抬到刘普仑家中时,只见屋里的东西乱七 八糟,满地都是纸片,亏得还有个老保姆照料两个孩子。他们回到红卫兵总部后,没敢把这些告诉刘普仑。

地质学院当初反对工作组的人很多,特 别是在学生中间,工作组撤走后,学生自发组成了许多“战斗队”,其中反对工作组的那些战斗队又联合成一个大的组织,取名叫“东方红”,不是“红五类”出身 的人也能参加,很快成为地质学院最大的学生组织;反对工作组并同情高元贵的教师,稍后也建立了自己的组织,叫做“红教联”,也是教师中的多数。这些群众组 织不仅反对工作组,而且要求追查地质部领导人的责任,有几百学生到地质部静坐绝食请愿,为了对付这些群众组织,红卫兵们不大顾得上世龙了。一个研究生组成 的战斗队,把世龙和那些“反动学术权威”一起管了起来,让他们劳动但并不苛求,每天去几小时就是了,有他们管着,别的组织也不好再来找他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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