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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3)颠沛流离

February 8, 2015

七七事变,日军大举入侵中国,使我匆匆告别幸福的童年,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外公带着一家老小到了香港,我的爸爸在中国航空学校 当书记(不是共产党的那种书记,而是秘书性质的文职工作),这是一所专为空军训练飞行员的学 校,蒋介石曾亲自任校长,原在杭州,七七事变后迁到昆明附近, 母亲带着永辉弟亦随之在云南。不久爸爸派人接祖母(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但父亲对她很孝顺),我和德逑两姐妹,还有碧荷和翠环(她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她 们两人都已没有自己的家,和我们相依为命。我们从香港经海防,再转入云南来到昆明,住在滇池旁边,烟雨迷蒙的滇池象仙女般美丽,在这里过了几个月的平静幸 福家庭团聚的好日子。

不记得什麽原因,妈妈又把我们还有永辉弟一起送回香港,记得这次我们乘上了从河内到香港的大海轮,我第一次坐这样的 大海轮所以特别兴奋,但不久就被风浪、呕吐弄得兴味索然了。妈妈把我们送到香港后又只身返回爸爸那里,我们不久又跟外公一家回到佛山市居住。我在佛山市上 了小学一年级,还不到半个学期战事又紧了,外公一家又搬去香港;五姨护送祖母、我们三姐弟、碧荷及翠环一行七人又开始长途跋涉,从广东经广西、贵州再进入 云南,到达中国航空学校所在地云南驿,历时一年多。

我们终於到了云南驿,一个十分荒凉的小山村,这里有时还能听到老虎的啸声。父亲的学生 们时常打猎来改善生活,山鸡是经常有的,有时还打到大天鹅,还有一次吃到老虎肉啦。住了几个月,新学年开始了,我又再次从一年级读起,迎新会上,还要我读 答谢辞,那是个空军的子弟小学,要有军人的风度,父亲教我向后转,向孙中山像行礼,再向后转,向全校师生行礼。但是我学了好久总是学不会,急得大哭起来。 我可能是与小学无缘,开学不久,又因这里是飞行员训练中心,目标太大,要家属转移,我们又随妈妈搬到已不记得名字的乡村去住,这里也时常有空袭警报,母亲 用很厚的床板搭出一个可以容几个人躲藏的窝,上面铺上很厚的被子,一有空袭警报我们就都躲进去,很好玩。有一次空袭警 报我们照例躲了进去,不久就听见勤务 兵在外面喊:“扔炸弹了!扔炸弹了!”只听轰隆隆的声响,床板都跳动了起来,妈妈安慰我们说,这还是比较远的。又过了一阵子,勤务兵又在外头喊“又飞回来 了,俯冲了,他妈的,这次就象在附近。”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玻璃都震碎了,然而还好,妈妈摸摸我们没有一个人受伤。从此,妈妈不敢大意了,请人在那空旷的 土丘旁挖些仅可容一人的猫儿洞,警报一响我们就一人躲进一个洞内,在这外面可以自由的活动身子,比在床底下好多了。在此期间妈妈又生下永明弟。
 


我们在这块土地上逃难,取自1939年版申报中国分省新图

这 次虽然和上次一样,从广东到云南,但上次只能说是一次旅行,而这次则是真正的逃难!在云南那头的爸爸妈妈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千方百计托人情帮助我们找交通 工具;一次又一次的汇钱,但那时是几乎大半个中国都在逃难,车、船票是多麽的困难,汇钱的渠道又不畅通,所以我们走走停停,有时好容易有了车,又因汇钱未 到而只好放弃。

这一路我们还是得到许多朋友感人的帮助…例如在广东省三水县碰上了梁医生,他把本来为他们全家租用的木船先让给我们了,他 对自己的家人说:“一个大姑娘带着老的老,小的小,该有多难呀!这次我们必须让。”在我的印象中五姨是个娴静而腼腆的姑娘,但她现在变得非常勇敢坚强,每 天都要出门去求人,弄车船票。那时白天一般都还有空袭警报,她把全家的细软分包在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包袱,贵重物品再藏在各种隐密的地方,每个人都有应负 责的包袱,那时碧荷已长得相当高大,她和翠环就成了全家的主要劳动力;我的个子一直没长起来,但也分到一个小包袱;永辉弟还小,还要翠环背着,祖母则拉着 德逑的手。

那时天天都是吃完早饭就等着拉警报,警报一响全家人就一个跟一个的上路,五姨把我们训练得很有秩序。在柳州是在大片树林里,在 桂林是在七星岩里躲警报。记得五姨费了很大的劲,花了许多钱,我们终於坐上了云贵高原上的“黄牛车”*。这条公路九曲十八弯,十分惊险,时时有翻车的惨剧 发生,车上的人被颠得几乎没有不吐的。这时永辉弟正在生着病,组母说他海龙王吃水了(什么也不吃)。嘴唇乾得一块块白皮裂开,我和弟弟中间还隔着人,只有 乘汽车颠簸时伸手去摸他一下,我学着祖母的样子默念着“菩萨保佑!”经过难挨的日日夜夜,有一晚终於听见永辉用微弱的声音说:“肚饿”。祖母说:“多谢菩 萨!”我们也都喊了起来。

在这里也没有过多久,妈妈又带着我们姐弟四人加上祖母、碧荷、翠环一行八人经成都到重庆,父亲调到航空协会当总务主任,蒋介石是这个协会的会长,原航空学校副校长陈庆云*调来当副会长,父亲实际上一直是陈庆云的私人秘书,所以跟着他转移。

因为钱接济不上,我们在成都滞留了多半年,这段时间仍然每天都躲警报,在成都平原上有大片的竹林,我和弟妹们就在竹林里玩,倒也快活。后来母亲卖掉所有能卖掉的衣物,租了一条木船,向重庆开去,途中又搁浅,母亲又把仅剩下的几双银筷子和象牙筷子卖掉,终於到了重庆。

我 们一家团聚在重庆,在江北的茶馆上租了一层楼,从早喧嚣到晚,但房租比较便宜,否则很难住下我们这样大的家庭,尤其是不久 ** ,二、三、五姨和外婆也 来到重庆,又过了些时候八姨随流亡 学生来到重庆,进了沙坪坝的中央大学,真是难得的大团聚。这时母亲和三姨到了国民党海外部,二姨到了国民党的秘书处,五 姨进了航空协会,都是父亲请陈庆云帮助介绍进去的,有了工作,生活才安定下来,外婆和我们一起住,二、三、五姨周末也回到江北来。颠沛流离了四年,这时我 已过了九岁,茶馆的楼上成了我的安乐窝。


[跋]命途多舛的我们这一代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而人生旅途的坎坷,我们这一代人尤 甚。德坚早年的颠沛流离生活,许多中国人都经历过。好不容易熬过了八年抗战,谁知同室操戈又造成一场离乱,而随后人间的暴风骤雨,并不稍歇。德坚单纯的理 想主义,使她历经了更多的磨难,尤其是这并非我们一家的不幸,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给德坚的信中,在慨叹了一些友人的早逝后说:总因我们这一代人负 担太重待遇差而挨整也多。写到这里。那些坎坷一生,不幸早逝,甚至含冤负屈而死的好友的身影。一个个浮现在我的面前,我还能写什么呢,只希望命运之神不要 再让历史重演。(陶世龙)

中国航空学校

本文中所说的中国航空学校, 即中央航空学校,1929年7月1日在南京建立,8月迁杭州笕桥, 1937年5月陈庆云被任命为校长,9月奉命迁昆明。1938年4月蒋中正兼任校长,陈改任教育长。5月,陈的职务由周至柔接替,同时学校改名为空军军官 学校。成立航空学校是为了建立中国自己的空军,航校早期培养的飞行员,大多在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 ----编者据1995年6月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抗日战争全书》及其他资料来源编写

黄牛(鱼)车

抗战时,后方交通困难,一些不允许搭载乘客的军车货车私自招揽乘客,客车的车主或司机也在售票定额之外加客,这类车辆严重超载,遇上检查还会被赶下来。车上人多,相互挤压如黄鱼乾,这种被额外加进的无票乘车者被谑称为黄鱼。黄牛则是把持车票的票贩子。

陈庆云(1897-1981)

广 东香山(今中山市)人,1914年加入中华革命党,旋由孙中山、廖仲恺介绍至美国学习航空。1917年学成回粤,任孙中山大元帅府侍从武官,协 助孙中山创 办空军,任航空队长。1924年任空军学校总教官、1928年为宣传航空救国,曾驾机环飞全国。1934年任军事委员会下设的航空委员会主任,后调到中央 航空学校先后任校长、教育长。1938年回到航空委员会任空军募款委员会主任委员,并随即赴美洲筹款,次年返国,旋赴苏联洽商以飞机援助中国抗战。 1940年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1941年开始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海外部副部长,不久升为部长,1949年辞去部长职务,移居美国。1981年12月 14日在美国纽约病逝。--据山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中国抗日战争全书及台湾传记文学杂志41卷1期材料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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