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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29)反干扰

February 8, 2015

就在干部下楼,群众都在规定的小组内学习,工作组似乎已控制清华全局,运动正在纳入派工作组的人所希望的轨道时,一部分人,主要是学生,开始怀疑起 工作组 来了。蒯大富这个学生一再贴出怀疑工作组的大字报,六月二十一日更提出,如果工作组不代表我们,就应该夺工作组的权。这下子事情就闹大了,王光美随即以工 作组正式成员的身份出现在清华园,蒯大富被认定为右派学生;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也来清华看大字报,并和当时还不认识他的蒯大富进行了辩论。薄说,你的大字 报早些天贴就对了,现在党派来的工作组已夺回了权,你还要夺权,就是夺党的权,这就是反党了。蒯大富对这番话自然不服,在工作组的领导 下,开了许多批判蒯 大富的会,出了许多批判蒯大富的大字报,但一般人对蒯大富的事并不了解,我们这个学习小组,开起来会来没多少话可说。我想到,不如去把蒯大富出过的那些大 字报,按时间顺序重新抄出来,贴在建筑系系馆附近,便於人们读后批判,还算为工作组作了一点工作,王朝凤也同意这个办法,我就和另外几位同事干了起来。

就 在我跟随清华的工作组,并以为这回该作对了的时候,世龙却正在反对地质部派到地质学院的工作组。起因是这个工作组明显地有目的地把矛头引向在地质学院深得 人心,特别是为教师和学生拥护的院长高元贵,,因此在六月十六日地质部来人宣布高元贵停职反省限期作出检查后,六月二十日,地院出现了两千多群众包围工作 组驻地请愿的场面,参加者大多是教师和学生,还有一批干部和职工,世龙也参加了。当时北京市大多数高等学校都出现了反对工作组的现象,派出工作组的领导人 认为这是五七年右派进攻的重演,还认为有旧北京市委的黑线在里面起作用,总之是牛鬼蛇神大出笼,要引蛇出洞,然后予以歼灭,他们把这个部署总称为“反干 扰”,在清华就是“反蒯”。

地质学院的工作组在如此声势浩大的群众压力下,一时不知所措,采取了拖延和向上推的办法。过了两三天,他们得 到了薄一波关於这“六二○事件”的批示:反工作组就是反党!此时新的北京市委也对“反干扰”作了部署,地院工作组的胆壮了,一声令下,几百人遭到批判斗 争,世龙成为重点打击的对象,因为工作组怀疑这“六二○事件”是高元贵幕后操纵的,而世龙则是高与他的支持者之间的联系人;还因为世龙曾对来向他了解情况 的教师说过,过去教学上所作的那些事情,都是上面,有些就是地质部布置下来的,这些教师据此写出大字报“地院黑线来自何方?”矛头指向了地质部。

世 龙被迫作了三次检查,头两次他都拒绝承认有什麽错误,只是说感到困惑,后来他写出几万字,用来回顾近几年地质学院的教学工作,认为现在既然说这是在推行修 正主义,那他愿为此承担全部责任;至于所谓“六二○事件”,他认为那是群众自发的行动,根本不存在什麽阴谋。他那乱糟糟的稿子这回免去我誊清的事了,是他 在学校写了几天,就这样交给了工作组,他们花费了不少人力抄成大字报贴出,而群众在奉命揭发批判以后,针对他的大字报仍是冷冷清清。好不容易有一个和他同 去参加四清的同事,想起看见过他带去的床褥是丝绵做的,便写成大字报揭发出来,说由此可见陶世龙的生活是多麽奢侈;这件事在世龙告诉我后,至今我还记得清 清楚楚,天知道那是什麽样的奢侈!因为这床褥本是世龙上中学就用起,从老家带出来的一床被子,后来实在破得不能当被子用了,我把它叠起来改作一个床褥,而 且这床褥也开始破损,我又忙得没有时间收拾,她这才会看见里面的东西是丝绵。

对这样的揭发批判,世龙没有去辩白,工作组也知道,象这种问 题就算是个问题吧,也无法把世龙打成反党。有人翻旧账,说他是五七年漏网的右派,但这 终究是过去的事,无法达到工作组现在想要达到的目的。这时一份意在致 世龙于死命的大字报贴出来了,“陶世龙--三家村黑店的伙计”,主要有:他是宋硕派到地质学院来的;他是吴晗的座上客,心领神会地在北京晚报上发表了许多 文章配合三家村向党进攻;私自去大连参加了于光远召开的一个黑会。一时不明真相的人,真以为这里面有什麽了不起的问题,有些过去和他相熟的人也存有戒心, 不敢和他往来了。

这回我倒是一点也没有慌,因为这大字报真是捕风捉影,太离谱了;那几件他们认为严重得不得了的事,我全都早就知道。世龙 是在宋硕手下工作过,当年他去铁道学院作反贪污的工作,就是宋硕分派的,后来他到地质学院去,大概也得到宋硕的同意,因为宋硕实际领导着北京市高等学校党 的工作,这些学校青年团的主要干部,他也是管得着的,但是后来世龙早已不作团的工作,最后连团员也不是,和宋硕连工作上的关系也没有了,和什麽破坏文化大 革命的阴谋根本沾不上边;所谓吴晗的座上客,指的就是那次在四川饭店商量编辑自然科学小丛书的事,他确曾在北京晚报发表过不少文章,但都是普及科学知识 的,都是我抄过的,所以我很有把握,他根本不会是什麽三家村黑店的伙计。

说到去大连开黑会更可笑了,因为这是毛泽东在一次谈话中提到,应 该研究天体史、地球史、生物史、人类史,当时的中共中央宣传部科学处处长于光远, 根据这个要求,用他兼任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自然辩证法研究室主任的身 份,负责组织这“四史”的编写工作;一九六五年八月,他邀请主持各卷编写工作的科学家去大连,在那里住下来,拟定编写提纲。地球史的主编、中国科学院地质 研究所所长张文佑,点名要世龙去协助他,经中国科学院备公函来地质学院邀请,得到地院领导包括李武元同意才前去的。这个会是为了实现毛泽东的意愿而召开的 公开的学术性会议,到会的几乎全是天文学、地质学、生物学方面的专家学者,现在却说成是黑会,真是从何说起。

但是世龙比我更清楚这份大字 报的分量,因为他知道年轻人好奇而且容易轻信与冲动,就象反贪污时,总想打出个大老虎,越大越有劲,这份大字报很能把他们引导去想入非非,他自然要遭罪; 而他更已看出,领头贴这大字报的人,原教务处处长李武元,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是想把他打成黑帮,再通过这件事去打倒高元贵。而工作组因为世龙触犯 了他们,正想整他,说不定李武元这大字报就是工作组授意的。

在反工作组就是反党的压力下,世龙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相信工作组总得尊重事 实,讲点政策,便从家找出他发表过的作品,有从报上剪下来的,也有刊载他的文章的刊物,还有他写的书十多本,这是他多年的心血,其中也包含有我许多劳动 啊,现在他装满一大口袋交给了工作组。有些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未能保存下来,但他留有记录,便把全部已发表文章的目录也交了去。他是想让工作组看看,这 面能有什麽问题!他那知道就是这些文章,使他背上影射攻击三面红旗和伟大领袖的罪名,直到四人帮垮台三年后这个结论才被推翻。

不过,工 作组一时还不知怎样对这些文章开展批判,有人提出把这些文章的目录公布出去,让大家都来批,於是就这样作了。文章有好几百篇,光是目录抄成大字报,就够贴 满一堵墙,吸引了许多人来看,而从文章的题目来看,也看不出有什麽问题,於是有人贴出大字报质问:你们这样作,究竟是给他树碑立传,还是真的准备批判?工 作组赶快找人来写批判这些文章的大字报,教务处的人手不够,一批研究生和外单位的人也调来参加,连夜赶出了一批大字报,也够贴满一堵墙,但是刚刚贴出来, 人们还来不及看,就突然被工作组派人撕掉,而且用水得不留痕迹了。这是在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日,地质学院的工作组原定这天晚上开大会斗争十三名反对工作 组的干部和教师,这些人都已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并准备当场抓走两人。世龙正是这十三人之一,他自知还没到抓走的程度,但也已作好了思想准备。等到这天晚 上,不见开会,竟然是平静地度过,他告诉我,显然上面有重大的变化发生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毛泽东突然在七月十八日回到北京,尖锐地批评刘少奇,派工 作组和镇压学生是错误的。地质学院的工作组赶快刹车了。

在清华,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反蒯的斗争停了下来。七月下旬,江青、康生等中央 文革的人连续参加北大的群众大会并讲了话,二十六日晚上的大会,工作组要我和王朝凤等人去听,回来向小组传达。江青的讲话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因为她是 那样动感情,说到她如何受迫害时声泪俱下;而居然有人敢在毛主席家中装 ** ,这也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虽然江青在讲到她的女儿在北大上学时,申请入党 没得到批准;张韶华是利用毛岸青精神不正常时和他有了孩子,她不承认张是毛家的媳妇等等事情,拿到大会上来说,觉得有点不是味,但又想到这是她在和群众坦 诚相见,一般人还作不到哩。这个大会,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也去了,他说北大的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已成为运动的绊脚石,建议搬开这个障碍物。 这时全场欢呼,人情激动。我是紧跟工作组的,这次又跟错了,但是我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的高兴,因为世龙不会被工作组打成反革命了,而且从这个大会上,我听 得出党内并不是都一样的,只有毛主席这边的人才代表真正的党,现在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我想今后只要跟着他们走,就再不会犯错误了。回去后,在小组里作 了传达。不久,清华和地质学院工作组都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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