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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27)一切都黑了

February 8, 2015

自从帮助长春光学机械研究所刻出了合格的光栅,我在精密机械行业中,渐渐为人所知,那些有精密仪器或精密机床的单位,当在安装或使用中遇震动的干扰不能排除时,多来找我去帮他们测定和解决问题,我正好利用这机会为我的研究收集资料。

以 往出去收集资料,得向学校申请出差的费用,还有保密审查等许多手续要办,现在人家请来了,或开车来接,或出旅费,去到那里还免费招待食宿,这保密审查等手 续,更是全免了,何乐而不为?因此,我只要安排得开,是有请必到,一个人行动也很方便。为了抓紧时间,我总是一到现场就开始工作,一般一两天就能交出测定 结果和设计方案;我又不要报酬,请我的单位自然更是欢迎,双方都很满意。

因此,尽管批判“三家村”已升级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高度,中共中 央对文化大革命的对象、目的都作了明确规定,宣布成立新的文化革命小组(简称中央文革)领导 这场运动的通知,也在五月十六日发出(简称五一六通知),中共 北京市委也已改组,清华园内校党委按新市委的部署,在规定的场所有控制地贴出一些大字报,干部们紧张地频繁开会,我却仍忙碌和陶醉於这防微震的研究,每天 奔波於清华和北京光学仪器厂之间。这个厂在北京东边的通县,得换乘长途汽车去,跑一趟来回需要六、七小时,我早出晚归,顾不上学校又发生了些什麽事情,只 还记得前一阵在党内学习过“政治要落实到业务”,了解到象我这样从事技术工作的党员,不应做空头政治家,而应钻研本行业中的业务,争取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钻研业务,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政治。

直到六月一日人民日报以通栏标题发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次日又发表了北大聂元梓等七人的大 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文章,说北大前一段运动没有执行毛的路线,评论员文章还点出北大是“三家村黑帮的一个重要据点”,随即有北大的学生到清华来“煽风 点火”,清华园内沸沸扬扬,大字报已不能被校党委控制,贴到了二校门这人来人往最热闹的地方,并且有大字报质疑清华党委是不是也有黑帮、黑线的时候,我还 在忙着去通县。可是,一来二去,学校终於到了课已上不下去,我也不得不中止研究,投入这场运动。这天早上,我从建筑系系馆门口推车出去,准备到北京光学仪 器厂交代未了的工作,原为我们的党小组长,现已升为党支部书记的陈乐迁,从办公室追出来问我,是不是愿意在她们写的大字报上签名?这大字报是拥护蒋南翔和 校党委的。我说:“当然,你们抄好后,就替我签上名吧。”在因反右中的问题受了处分以后,得到的教训是,凡事都要跟着党走,这样才不会再出错。许多人大 概 都是又想到了五七年,所以当时在大字报上出现的“校党委姓马(列主义)还是姓修(正主义)?”的争论,压倒多数的意见是蒋南翔和清华党委都姓马,也就不足 为奇了。党委中还有人出来贴大字报,用在某些具体问题上与旧北京市委意见不同的事例,来表明清华党委和旧北京市委不是一回事。

没想到这次 和反右的发展不一样,不仅是学生中有些人可能是没有五七年的包袱,硬是要查校党委的问题,而且这次人民日报没有号召反击群众中的右派, 倒是发表评论员的文 章鲜明地支持聂元梓等人,她(他)们没有被戴上反党的帽子,相反,北大党委和旧北京市委的许多人倒成了反党分子而且是黑帮,垮台了。因此,清华园内并没有 因党组织的努力而平静下来,怀疑校党委的大字报越来越多,特别是在对比了清华党委在这次运动中的表现,和北大党委何其相似,於是纷纷就此追查黑帮、黑线, 在学生中专门作政治工作的政治辅导员首当其冲,好多人被戴上高帽子游街;各系的党委成员也多未能幸免,而有些五七年打成右派的人也被拉来陪绑,大概是要以 此说明今天的行动和五七年右派向党进攻无有共同之处吧。

在这纷乱的情况下,我以为信守听党的话这条准则,就没事了;这党,具体说来,当然是清华的党组织。所以此时我是保党委的,一天晚上,我在大礼堂前发现系总支书记刘小石被人包围,逼他揭发问题的时候,我还赶紧挤进去给他解围。

清华党委的问题揭了一阵还未揭出多少,保蒋南翔的人在形式上还处於多数,忽然从高教部传来了小道消息,蒋南翔是黑帮,据说这是中央文革顾问康生捅出来的,一时清华园内人心浮动。

事情的发展证明这小道消息原来是真的,新的北京市委很快就派来工作组进驻清华,清华党委的人靠边站了,工作组夺了他们的权。

工作组一进清华,清华原来各级党组织的干部,知道这大势已去,几乎是全体,在一夜之间“起义”了,纷纷表态,打倒蒋南翔,校党委姓修不姓马。

揭发批判蒋南翔等的大字报贴满了清华园,不仅蒋南翔的名字被打上叉,党委、总支也被打上叉,而且都少不了在前面加上一个黑字。大礼堂前,过去由学校发给优秀学生和班级的奖状奖旗扔满一地,因为这都是为培养修正主义黑苗子服务的。

我曾醉心的防微震研究,自然也是黑的,因为政治落实到业务原来是黑线上的东西。那时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真个是天旋地转了。

“我 真真的是想党把事能做得好一些的”,在我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会上是这样说的,也一直是这样想和尽力去做的,尽管对党内有些事我还不明白,我对这个党, 具体说来就是清华的党组织,一直是相信的。但是我现在又作错了,我保了黑帮,维护了黑线:想到这里,禁不住又大哭了起来。

世龙在清华园内 看了一圈大字报回家,见我这个样子,对我说:“哭什麽,出个大字报划清界限就是了,现在这样的大字报多得很,许多还是那些干部写的,要讲有问题他们的问题 才多,你一个普通党员,有什麽事。”经他这一说,我想也对,出去找到住在附近的李承祚夫妇,商量一阵,三人合写了一份大字报,无非是拥护工作组,批判蒋南 翔搞修正主义这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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