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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德坚回忆录(24)艰难岁月

February 8, 2015

这日子越过越紧,其实在世龙得肝炎的时候就开始了,当他回到家里休养时,我想给他增加点营养,肉蛋这些东西就不好买了,但还可从家属老太太那里买到 一些自 产的鸡蛋,能够对付过去。到了一九六○年的冬天,连家属的鸡蛋也买不到了,商店里货架上的东西还是摆得满满的,但首先是食品越来越少,大众常用的日用品也 渐缺乏,终於连糖果糕点都买不到了,食品店的货架上尽是瓶装的桔子水,偶尔还能用粮票买到一点桃酥;百货店的货架倒是始终不空,但许多商品要用按人定量发 下来的购货卷才能买到。那时购买粮、油、肉、棉花等生活必需品,都要这种按人定量分配的票证,而粮食的定量也减了。好在我们一家人食量都不大,原来的定量 吃不完,现在减了也还不至于闹饥荒。这时也不可能象过去那样挑灯夜战了,北京市提出要按热量办事,下班后不再开会或工作,我也能有较多的时间照顾一家人的 生活;世龙也有更多的时间笔耕,这一年他在报刊上发表了八十多篇文章,人民日报还为他辟了一个专栏。这些文章几乎全部是介绍科学知识的,用科学来说明人不 能用主观意志代替客观规律,显然是有感而发的文章也有好几篇。文章发得多但稿费没增加多少,因为“大跃进”中有人提出应消灭“资产阶级法权”,这稿费就是 其中一项,几乎取消,后来幸得保存,但金额大大降低,一篇文章往往才几块钱,不过在这困难时期也不无小补,一部分是吃掉了,还有他的大妹回到老家得了重 病,亏得有这笔收入才救了她一命。

世龙在营养上向来舍得花钱,但好一阵是花钱也买不到肉蛋油,后来是隔壁的邻居俞先生发现在西单附近的绒 线胡同里面,有一家四川饭店,在那里可以买到馄饨,价钱是贵一点,但总算有些油水,世龙下班后便常去买一些回来大家分着吃;后来那里又有高价的炒菜出售, 他就几乎每天花五元钱去买回一个肉菜。

婆婆也动脑筋,买来桔子水代替糖,掺进玉米面中蒸成窝窝头,还将桃酥压成粉来做包子馅,又养了十几 只鸡,都是买小鸡来养大的。有了这鸡,小华小妹间或也能有鸡蛋吃了。此外,按照政策,清华和地质学院每月分别给我和世龙补助一点黄豆,有时还发点其他营养 品。我们一家在这困难时期,大家的健康都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应该是万幸了。

但是仍有不幸的事发生,这就是小华继世龙之后也得了肝炎。

事 情是在世龙得过肝炎回家休养的时候,他的病情虽已好转但仍有传染性,我把他安排在里间住,对小华小妹说,爸爸得的是传染病,你们两人不能到里面去。我仍然 住在里屋,但我注意出入换衣和用消毒药水洗手,并没有染上肝炎,小妹绝对不进里屋去,也没有事;就是小华忍不住,她总要进去看望一下爸爸。不久,小华的眼 白变黄了,皮肤也发黄了,大便变白了,我一看这典型的黄疸型肝炎症状,赶紧送到地质学院医务室诊治,正值那里还有三个女孩也得了同样的病,地质学院就把她 们四人都送到西苑中医研究院住院,因为治疗及时,医院的条件又较好,小华住了一个多月就康复出院了,以后也没有复发。

但是这年冬天小华又 得了流行性感冒,再次住进清华的校医院,就她自己,没要人陪,我一下班就去看她。一天,护士对我说,小华的食欲不好,每餐只吃一点点。等护士 走后,她悄悄 告诉我,她是节省着吃,怕把(医院的)粮票吃光了,人会饿死的。啊!还不到六岁的孩子,我的好孩子啊,多麽可爱的孩子啊!我紧紧搂着她说:“妈妈这里有好 多粮票呢,你在长身体,现在又生着病,需要很多的营养,你一定不要舍不得粮票,喜欢吃什麽就吃什麽,吃得下多少就吃多少。”她高兴地点头答应了。我怕她再 省着吃,特意多换了些医院的粮票给她。在那个年月,生活真是艰难,孩子们懂事也早了,这也许还为她后来在北大荒度过更为艰难的八年打了基础。

小妹小华连连住院,亏得当时地质学院自办了一种小孩统筹医疗的制度,实际就是一种医疗保险,每个孩子每月交一两块钱,如生病,看病乃至住院的费用都包了。

在 这个时期,我早已不当党支部的宣传干事,但既然还是党员,总得让我作些社会工作,於是派我担任建筑系的保健干事,主要工作是了解大家的健康情况向上反映, 并将学校发下来的营养品分配给需要的人。在工作中我了解到,系里的青年教师是最苦的,因为他们正在长身体,处於食量最大的时期,但定量减了,食堂给的分量 又时有不足,不少青年教师都患上了因营养不良而出现的浮肿病。

记得有个应在一九五九年毕业的学生张祖荫,是个高大汉子,平常一个月要吃 五、六十斤粮食,现在他的定量仅及他的需要一半左右,真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他是因为参加那种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重点工程的设计,没有按时分 配出去,这时还留在学校,但已担任了建筑系的一些教学任务,并已搬到单身教员住的宿舍,正好这宿舍旁边有些空地,他便自己开荒,种了一点粮食作物,希望能 解决一下吃不饱的问题,但结果是没有收到粮食,本人倒成了典型受到批判,因为上面认为他的这种行为有损人民教师的形象。

张祖荫受批判后, 随即被分配到内蒙古去了,我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只好在他快要离开时,让婆婆买了点肉,做了几个菜,还煮了一大锅米饭,我们一家人为他饯行。 这顿饭我们全家人很快就吃完了,还剩下半锅米饭,张祖荫问是否能全部给他吃掉?我说当然,今天请你来,菜是不多的,但饭就是准备你吃个够。张祖荫听了很高 兴,就吃完一碗又一碗,直到把饭锅刮得乾乾净净,菜汤也一扫而光。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吃得太多撑坏了,因为不久前就有过这样的事,有人趁夜间躲在海淀百 货公司食品部里,吃了过量的桃酥,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已不能行动,就是要水喝,而喝了水后就死了。但是张祖荫若无事然,松了松腰带,笑着说:“再有两碗我 也能吃下去,不过,今天我真的吃饱了,好久没有这麽饱过了。”文化大革命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再见到张祖荫,他还记得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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